该是没有爱了。
在城市那端,他在为另一个漂亮的女子忙碌。当然也有忙碌的工作要做。
在城市这端,我在为一份不喜欢的工作绞尽脑汁。也在为家事忙碌得头大。
每一个寂寞的夜晚,我独自拥着夜里的风以及月光星光度过。他难得回来的夜晚,总是疲惫地早早睡去。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发现我早已步入上班族的行列。
起初还能通过手机发个歉意的短信。日久,连歉意都无。
我像一尾没有水分的鱼,窒息得要死。脑神经日益不好。开始考虑生死大事。
人,为什么活着?死去了又到了哪里?这些问题反复在我的脑子里抽搐。我知道这很可笑,一个哲人说过,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不是哲人。我只是开始梦到庙宇。
沿着家乡那条熟悉的清亮的河流上去,尽头,是一片浓郁的小树林。一座庙宇就掩映其中。我站在朱红色的紧闭的神秘的门外,猝然惊醒。一身冷汗。
这个梦越来越紧地纠缠我。我只当生活的压力大了。在甩开这个梦魇的早晨,一个在河上游居住的朋友打来电话,闲絮家常。我不经意地问她:“那里有庙么?”“怎么没有?很灵的哦!”我心跳加快。
就在这一天,他打来电话告诉我,那个漂亮的女子——我们的朋友,在他的帮助下,开业了:“她邀请我们参加,你能来么?”“不能。我很忙。”我不假思考。“哦。”他放下了电话。
寂寞透骨。
一个古老的故事再次上演。我不屑一顾。生活,难道再也没有新的花样了么?
倦怠至极。
然后一份重要的文件被我打错了。老板脸色铁青:“能做么?不能做就滚蛋!”
有生以来被窝囊最狠的一次。我默默流着泪再次改正。心内有一百个声音告诉我这次坚持不下去了,炒该死的老板的鱿鱼。可是还是习惯地打了他的手机:“你知道的,我一直不喜欢我的工作,我很烦,要不要做下去?”“我很忙,你自己考虑吧。”他挂了,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不知道是怎么来到河边,没有思考,茫然地沿着河沿走着,走过小树林,走到一道门前,猝然惊醒:朱红色的紧闭的神秘的大门,一座庙宇的门。梦中的门。
这是宿命么?我欲敲还休。
门自己开了。一个老尼现于门前,微微一笑:“阿弥陀佛!这位居士要不要进来?”她的微笑如一道阳光。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一个神秘的世界向我敞开:佛像,香炉,花海。香烟袅袅,钟声悠扬。说不出的清幽,道不尽地的安然。这是我活在尘世从没有见过的奇异景象。内心禁不住心向往之。我轻轻跪于佛前,泪水狂奔。
出得庙宇,即入红尘。只是一切餍然。那个梦也没有来缠。他依然忙碌。只是有一次要求做爱的时候,忽然发现我的眼睛空洞,以及我应付的姿势,遂忿然作色,落马尘埃。
第二日是星期日。他拿出两张公园的票:“咱俩去玩吧,你太累了,我也难得的休息。”
我无所谓。公园里人不多。司空见惯的景色,不再是诱惑。反正公园还在,急什么呢?大概人们都是这个想法吧。
经过无数的动植物和假山,来到一片开阔的湖边。我怔怔地坐在船上,他愉快地划着。这个景象是我们结婚前经常上演的节目。为什么今天我却失去了叫做感动的东西?然后他背着我下船。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雪里,在雨里,甚至在无人的楼道里,他总是喜欢背着我。他的背依然让人暖和。可是,不久以后,还会属于我的么?一滴眼泪终于滴到他的背上。他没有察觉,只顾说着话。
就在这一夜,他回去上班,在城市的彼端。我下大了决心,跟他打了电话:“我很累,我要到一个地方休息一下,请不要找我。”“为什么?你到哪里?”他急促地问。我笑着流着泪水关掉了手机。然后沿着河走着……
那一夜,天空忽然下了雨,还打着雷。我一点也睡着。身边的女尼却鼾声如雷。那一夜我想了很多,却又什么都没想。
回到家时,他却回来了。烟头扔了一地。眼神布满了惧怕和愤怒:“说,这一夜,你到哪去了?”我的心很疼痛,因为他的不了解和责备:“我去了一个我想去的地方。”我的淡然伤害了他,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从那个时刻开始,他沉默了。电话无声,人影罕归。
我如一具行尸走肉。连傻子都能看出我不愉快,很大的不愉快——来自婚姻的。婚姻的伤害是女人的致命伤。平日嫉妒我的女人不加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不断地向我泼冷水。
我终于近乎崩溃地向他打电话:“离吧。”“离?”他沉默了。我希奇,早已明了的答案,为何还在犹豫?“你好好想想吧。”他说。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默。
我不想再去揣度他的心思。但是却格外在意他的举止。他的电话忽然多了,他接电话的声音越来越温柔。他的行动越来越诡秘。我心烦意乱,好想摆脱这疑神疑鬼的一切。不管他在哪里,总能听到我强迫离婚的电话。我想,我已经疯了。“我的牙肿了,很痛。”他只是这么说。
终于有一天,他平静地说:“离吧,只要这样你会幸福。”我怔住了。幸福这个词已经和我认生了。找到他的时候,我以为就找到了幸福,谁知它像一条游鱼,不知不觉地逃掉了。可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真的不幸福么?
回娘家的那夜,我再次失眠,和他恋爱到结婚的几年,如一部电影在我的眼前上演:我生日时给我送来鸡蛋的笨拙神情,我们结婚那晚的感动的缠绵,我们爱子出生时候他的激动,有好吃的吃舍不得吃却装作不喜欢吃的尴尬样子,还有工作的勤勉和努力,以及对朋友真诚关怀的心胸……这一切的一切的都无声无息,了无痕迹,仿佛从来没有过,却又从来都没有失却。幸福原来一直和我牵着手。可是我的敏感我的脆弱以及我的任性和不讲理,只是让他离开我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那一夜,我泪湿枕巾,那是悔悟的泪水,我知道它来的太迟。
我是那么地盼望天亮,盼望我的婚姻会绝处逢生。
第二日一大早回到他的身边,他没有惊奇。对于我一贯的作风,他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漠让我战栗。我从来没有熟悉过他的这一面。
“原谅我。”我是个可恶的女人,反反复复地令他害怕。“我很累。”他冷淡地说,“让我们彼此学会放下吧。”我泪如泉涌。感觉他的脸孔愈加地廋削。
再次见到他,是在医院里。很严重的病。他神情沮丧地送我到车站,让我回家。然后,他脚步沉重地走向单位。我在心底里默默地哭泣,为什么生活像小说一样的戏剧化?为什么?他的病和我有关,为什么我先前那么折磨我所爱的人?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却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在车子即将开走那一刹,我跳下车,狂奔而去。我要守着他,或者一起回家,再也不分开。跑到他的门口,却发现门是锁着的。
他会去哪?在这个生疏的地方?难道去了那个女人那里?我不敢想象。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我竟然找到了那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他真的在啊。我听见我的心里有脆裂的声音。他怔住了。我从牙缝挤出一丝笑,肯定是比哭还难看:“看到你我就很安心了。”我往后退啊,退啊,一直退,我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还有很多人在尖叫,我感觉有什么撞了我一下,我忽然觉得很困,他那令我疼痛的面孔在我面前越来越小,我不想睡,可是我无法控制……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在医院的病房里。我出了车祸,没有什么大碍。憔悴的他握着我的手,深情地说:“我们本来是一体啊,为什么还要这么撕裂呢?就让我们从头来过,忘却以前所有的一切好么?”
好么?我的脑袋一定是撞坏了,因为我却在想:曾经的爱真的会没有痕迹么?真的么?随后我想起那个六祖慧能的话: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你的心在动。我艰难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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