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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来源:子归原创文学网 作者:ancientcc 时间:2008-08-11 Tag:破碎     点击:

  在田间,妈妈们陆续掀掉盖在稻地一隅的薄膜,露出一片片绿意盎然的秧苗;平日里在小镇和村子之间往返的拖拉机拆掉了后头载货拖斗,改而换上犁铧在高低不平水洼地轰隆鸣响;塘埠头,妈妈们一边说笑一边清洗沉放了许久的秧绳、铁锹,一旁小孩也不空闲,把簸箕一会儿浸一会儿捞,全身上下湿漉漉的。一切宣告叶坑村又到插秧时节,而他,在妈和小莺跟前不断嘀咕,他已经二十四岁,完全可以下地插秧了。可惜,没人同意,插秧那几天除了锹秧、抛秧块,他剩下工作还是翻田埂找油葫芦,捉到几只,用野草绑着,强要它们绕插在中心的小树桠窜。男孩玩小动物那叫虐待,小莺还是小女孩时,见一次骂一次,不过今时小女孩似乎不一样了,尤其荣峰那刚满十岁的女儿艳玲,居然和他对坐田埂,睁大眼睛,不时嗯嗯几下。

  白天忙碌插秧,一到夜里,村子少去很多响动,微风携带着弥漫夏夜的清凉透过各家窗户,陪伴里头农家人安枕入眠。在这些个自然声籁统治的夜晚,他当然不会早早休息,要和小莺一块,怡然享受沁人心脾的夜色,即使待在房间,那呱呱蛙声,那潺潺流水,那婆娑树影,人一会儿就醉了。不过,这些天有个小女孩越来越让他生气,因为暑假,小艳玲随爸妈去了趟外地,一回到村子,小女孩变得更加离不开柳莺姐,柳莺姐这样柳莺姐那样,俨然把小莺当作亲姐姐了,有求必应。而小莺有了这小妹妹,碰到他和艳玲冲突时候优先照顾小女孩,他只能被可怜地晾在一边;小莺还变得胆大起来,晚上回家不要他送,牵上小女孩向自家方向快乐跳去。几天下来,他已摆明向小莺说要设法对付这个不一样介入者,可,一切按他想象的就好了,无情的现实又一次证实人是多么渺小,美满家庭瞬息就会破碎。

  谁都不会料到发生这种突如奇来的噩耗,昨天还是活泼可爱的小女孩今天已是一副冰冷的身躯,听不到爸妈呼唤,带着好多雏稚幻想离开了这个到处好奇的世界。上午,荣峰和女儿去县城,半路碰到个熟人,刹那间,一辆轿车越出路标,向待在路旁傻愣愣仰望汽球的小女孩撞了过来。女儿被证实停止呼吸,这个精明生意人完全丧失了平时冷静判定,剩下赤裸裸父亲身分,发了疯向还散发酒味的二十岁少年猛打乱踢,发誓要那一家人血债血偿。母亲完全绝望,把自已和女儿闭在小小房间,不要听任何人话,要用热融融泪水暖和女儿,认为可爱的女儿还会清醒过来,再叫一声妈妈。

  小莺母女俩听到这消息吓呆了。去年荣峰把大部分资金改去炒房地产,结果出了点麻烦,春节没到年初五就匆匆外出,女儿依旧拖付哥哥。也是钱少了难办事,去年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没几天就传出被指令不能同桌吃,还要洗碗洗筷子。小女孩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反正和过去一样快乐,一次和晓莉到小莺家找鸡鸭玩,小莺妈问起就全都照实说,说完,乐呵呵地追逐小动物去了。自那后,小女孩经常过来小莺家,饭在小莺家吃,夜里和柳莺姐一床睡,而本该照顾她的亲戚正好趁机甩掉个包袱,还主动把小女孩衣物送交小莺妈。

  日光灯下,他坐写字桌旁,摊开日记本,可除了写下几个杀人犯字眼根本写不出什么。再一次望去小莺,这女孩平躺沙发,仰望天花板傻傻发呆,自他俩进来房间,就一直这样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虽已过了数小时,可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一切会是真的,眼前,分明还鲜活地浮现出那么多一个小女孩轻脆叫唤和纯真微笑。

  小莺床头曾有只短尾巴毛茸茸小白兔,咪着眼睛,打阿谦快要睡着样子,它是小莺妈给小艳玲买的,小女孩夜夜抱着它睡。有一晚被晓莉抱走,小女孩就睡不着了,吵来吵去,小莺只好讲故事哄她睡觉,可小莺知道故事究竟有限,于是两个女孩深更半夜打开电灯,翻出本没了封面的童话书。小莺酷爱折纸,小女孩猜是过去没那环境缘故,一到小莺家本性自然而然被释放,青蛙啊,兔子啊,荷花啊,香包啊,只要柳莺姐会的都要学,一个大月亮夜晚,居然连续折出二十只帆船放水里漂。即使就在昨天,荣峰夫妻为感谢小莺妈几个月来对女儿细心照顾,下地给小莺家插秧,小女孩和晓莉绕田埂跑了一圈又一圈,忽然注重到柳莺姐插的一列快没秧块了,立即捧秧块窜入水田。女儿在田里乱冲乱闯,踩下那么多脚印,爸妈当然要说了,小女孩才不管,重复说着,“爸,柳莺姐没秧了!柳莺姐没秧了!妈!我只是交给柳莺姐,不乱踩。”

  有些事发生了,旁人根本没法想像它给几个人造成的沉重伤害;人最怕的莫过于死,但即使是血淋淋死亡也难逃沦落为饭后闲谈的命运。有人说是钱惹的祸,四月份,荣峰不仅把去年投下的钱全部收回,而且还多添了数十万;没这钱就不会买车,没车也就不会半路停下来,女儿也就不会无故端被人撞。有人说这是命,小艳玲一生下来就注定的命,世界就这样莫名其妙,你不要怨什么人要什么解释,反正这就是命,人呢,健康就是福,你一生能怎样老天早早给你安排了。更有人引证所谓《易经》中的八卦,说什么泰极否来,不过因为持这说法人是荣峰哥哥,而略知道前因后果人知道这说法充塞太多别的因素,也只有真正的旁人才会不知倦怠地认同这才是历来解释这种莫名其妙事端的最可信方法。

  “柳莺姐!柳莺姐!我要一头小猪,你昨晚折的那种……”

  晓莉急喘喘跑进房间,看柳莺姐躺在沙发,一头向沙发扑去。小莺被压得喘不出气,急忙挣开小女孩,接过递来的纸张,往空着的的电脑桌走去。刚坐下,门口又出个小女孩,捏一把小剪刀,喀嚓把碎纸剪得更碎,扔向空中,呼呼呼猛吹纸屑玩儿。

  小莺会折四种小猪,第四种是昨晚新学的。艳玲隔几天就要小莺教她折纸,老这样催来催去,教的人像那晚说故事一样实在想不出还有啥了。他获知小莺苦恼后,立即埋怨不和他商量,当晚找出几个有关折纸的网站。网站没给动画,只摆放几幅图片,小女孩们照动作折还行,要静下心揣磨图片万万不可能的,那种费心事全扔柳莺姐干了。对大多数图片,小莺能把它们连缀一块以让一张纸变成一只小动物,有的却因为缺少关键几幅而折不出来,当中就有一头胖小猪,每个女孩看了都说很可爱,可惜近半个月了柳莺姐还是猜不出摸不透。昨晚正是这房间,艳玲坐地中心,敞开双腿,自个儿安安静静,扯下一张纸折出一只小动物,有小女孩在,小莺没法静心刺绣,改而再次去揣摩那头小猪,没想冲破了几日里束缚思想的牢笼。

  “柳莺姐,你妈妈和沦清妈回来了。”小真挥动小剪刀,碎纸没了就窜进房间拿上一块,又跑回走廊,乐此不疲地对碎纸剪啊吹啊。此时小女孩趴在栏杆向下望,背晃两条腿。

  “阿真,快过来,尾巴卷好了。”

  这种小猪身子和尾巴分开的,小莺折身子,晓莉忙着卷尾巴。小真应声出现电脑桌旁,朝晓莉指着的地方喀嚓剪断。晓莉放下尾巴去写字桌拿糨糊,小真望去长久不吭一声埋头折纸的柳莺姐,看柳莺姐把折着的拆开又狠狠折回去。

  “柳——莺——姐,你妈在哭。”小真一个字一字轻轻地说。

  小莺停了一会,很快继续依平时速度折纸,反倒拿着糨糊的晓莉一愣一愣。忽然,小女孩放下糨糊,快速向门外跑。

  “晓莉,不要去,我妈没事。”

  听到叫唤,小女孩立即止住不动,回过脸,露出木纳眼神望去一昧埋头的柳莺姐。模模糊糊中他感到小莺已无可依靠,便放下圆珠笔,走去门口,笑着叫小妹妹别去瞎凑什么热闹,快回房间,别忘了猪尾巴还没粘呢。

  “二哥,柳莺姐的妈在哭,你不难过吗?刚才在阿玲家,一直没事的。”小妹妹拾起猪尾巴,压抑着的小小心灵不能容下太多疑问,既然放不下就要向外诉。

  他望着这个十二岁小女孩,不由自主为有这样一个妹妹而兴奋。晓莉知道艳玲被车撞了,没胆马上去看,怕见到血,黄昏时分小真从外婆家回来,俩小女孩才敢撞起胆去看好朋友。到阿玲家,小女孩又怕了,只是挤在人群中,东张张西看看,露出满脸怀疑神色听看大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直到二楼那小房间的门终于开了,荣峰和小莺妈走了进去,很快又关上,俩小女孩愣愣望着曾给三个小女孩带来无数快乐的房间,苍白灯光缓慢弥合了一个妈妈裂心的哭泣。

  和对他一样,小莺妈也给晓莉无限关怀。晓莉一出生就被亲生爸妈遗弃在叶坑村,因为政策,沦清家不答应多抚养一个小孩,爸决定交给奶奶,等过上几年一切都模糊认可了再正式认养。那几年他已知世,到现在还记得那么多个日夜,是小莺妈抱着个婴儿,坐把竹椅,哼着眠歌。婴儿大了,有事没事缠住柳莺姐,去小莺家比他还勤快,小莺妈很兴奋见到这个小女孩,常给吃黄瓜、讲故事,小女孩也学会了黄昏时候默默帮忙提出鸡笼,把小鸡小鸭赶进笼子。他相信,人都是自私自利,谁都不可能做到一无偏见去看待四周人的出生和死亡,对一个十二岁小女孩,得知一个人哭泣会做出如此举动,他已是很满足了。

  “嗨,阿真,你怎么到现在了还折出这么差的帆船。”晓莉拾起小真刚折的,一边看一边摇头。“你瞧瞧阿玲,才那么几天,二十只帆船哪一只都好过你。”

  “阿玲和柳莺姐睡一块,我要是有那么多时间,一定比阿玲好。”小真生怕别人不信,改向小莺问去,“是吧,柳莺姐?”

  “信你才怪,你啊,吹牛最厉害,你……”

  小莺凝望这个鼓两颗大眼珠盯着自己瞧的活泼小女孩,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站起身,把往返看了许久的胖小猪轻放回桌上,走去沙发,整个人重重躺了上去,不一会儿,脸深深地埋向沙发垫子。俩小女孩都停下手中折纸,看着柳莺姐一连串动作,之后相互注视对方,似乎在重复着:柳莺姐一定为阿玲的死感到难过,咱俩还是不要提阿玲好了。

  俩小女孩一字儿坐电脑桌前,把折好的纸船、纸青蛙全都拆散,只剩下那头小猪,静静趴在桌上。房间太安静了,似乎缺少一个人。昨晚小莺折出第一头小猪,小艳玲便捏起硕大猪耳朵,直冲向在一楼跳绳的两个女孩,说,小猪是她折的,瞧,她折的小猪多么可爱。三个女孩跑回房间,俩大点的揣上纸张,依照柳莺姐动作折了起来,而最小的女孩,拎猪尾巴绕房间到处跳,等安静下来时候,已揉眼睛睡意朦胧了。“柳莺姐,明天要教我折小猪哦!柳莺姐,我的小猪要比阿真还大,那太小了柳莺姐……”小艳玲临别时的话语都还记得,明天,也就是现在,她却没来,而一切已不能用说话不算话一笑带过了。俩女孩一会儿注视小猪,一会儿望向柳莺姐,神色暗淡,动作迟顿,内心深处仿佛明白,今天发生的绝不是一件小事。

  他看着沙发上的粉红背影,很想坐过去,然后一把拥入怀中,相信这才能减轻心爱女孩的痛苦。外头,再一次传来树叶的摩挲声响,这让他想起近几天和小莺俩人,趁清凉夏夜在乡间小路散步的夜晚。层层青云中,银白月亮从一个圆盘变成一缕弯钩,星星,不变地镶嵌整个天穹,聚集最密麻、闪烁最晶莹的地方依旧是那一弯银河。四周遍是洼地,反射出白静略带青灰的亮光,青蛙,它们虽已过了齐聚一块呱呱鸣叫时节,但偶不时清风缓慢吹过,这种非恒温小动物就呱叫起来。插秧日子野外到处汩冒甘泉,不论走到哪里,总能听到哗哗流水声响,清脆声音让人想起墨绿水草,细白沙石,还有大口吸水摇摆尾巴的鱼儿。——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可,不要说人类社会没有彻底完结的杀戮,即便平常中一次意外,都将摧毁眼前的和谐与宁静。

  一切似乎快结束时候,燕妮匆匆跑进房间,说荣峰要去找那个夺去女儿生命的杀人犯,要血债血偿,小莺妈已赶去劝了,叫小莺也过去一下好。一个多小时候后,月亮没入云层,好久不曾出来,短短二十四小时,因为某人,致使一个无辜女孩丧失了宝贵生命,破碎了一个本来乐融的家庭,也许,将来哪天他们会摆脱痛苦,可相片中的纯真微笑,沉放在松树下的不安灵魂,眼角的泪水却一辈子不能擦干了。挤在门外交头接耳的大人们啊,用各样理由去解释人生如此希奇,列举过去曾知道的不幸去安慰此刻不幸的人儿,脸上却挂着哪么多的轻描淡写,一个人的死亡就和吃一顿饭那样随便。他迈着沉重脚步回到房间,今天他真的很累,黑暗中沉沉仰去沙发,不小心触摸到一角,那儿还是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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