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莺问发生什么事,什么住院的都没生命危险,他的妈妈扎紧个粽子,放进竹篮,说是镇上人去县城打架。小莺慢悠悠把空瓢羹放回碗里,当要掀粽叶另一头盖好,故意停下,斜着脸看妈妈,笑着,模样似在说,骗我,我才不信呢。
几秒钟前爸路过厨房,回答小莺妈几个住院的已没生命危险,就匆匆出去了,这时爸在窗外空地出现,一副颓唐神态,看来爸还在操心明年生意。他所在县被称为五金之乡,林林立立好多以从事五金制造的家庭式作坊,九十年代初赚钱还算可以,到中后期越来越艰难,为寻找销售路子,好多人去哪里弄个摊位,叫自厂自销。家里做小五金生意近十年,也碰上同行同样问题,爸去年在镇上五金市场租了个摊位,没想才过一年,遇上托运费可能要被变相调高。
煤球炉烧的开水沸腾了,年三十下午把开水倒进热水壶一直是小莺妈做的,此时妈坐在竹椅,低着头,一昧刨土豆,似乎在想什么。他动身要去帮忙,小莺笑嘻嘻离开长凳,叫他别瞎搅合,那也是,他因为搓肉丸,弄得两手粘糊糊的。女儿去外头倒,发出的声音可能吵醒妈了,妈看了看外头女儿,问他妈妈,托运站难道就这样了,怎么上头也不管管。
他是昨晚吃饭时知道托运站的,爸向来最多话,但话题是妈率先提起。十年前家里能办起小厂说来是靠了别人帮助,而那人的儿子正住进医院,妈问是不是没事了。爸下午去过镇上,说没事了,六个住院人中他的伤势最轻。既已说起爸又说别的,住院的就剩一个病情不大稳定,医院说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上头下命令一定要特别照顾,医院方面哪敢怠慢,凡什么都用上最好的。一开始他以为只是一般的生病、住院,爸越说越多后才知道这不是生病而是打架,源于一间新开托运站,因为这托运站,镇上人去县城打架了。
当希望知道更多细节时,小莺出现了,想他过去捉几只鸡、鸭进笼子,于是,他只知道大概不知道细节,但怎么说这是一场流了血的斗殴。春节到了,在快到县城的公路边,一家新开张的托运站惹起很多人注意。堆它店门口的烟花,贴它门楹的春联,烟花、春联和别处托运站一样象征招财和吉祥,不一样的,它贴出一张盖有县交通局印章的公告。公告规定出一个上限重量,凡是和五金业行业相关,载重量在这上限的货物必须通过该托运站转手。
公告切切实实打击县里从事五金业的一大片生意人,他们没读过书不知道经济理论,只是根据多年经验,赚的钱本来就已不多,现在更要被逼得没钱赚。托运站大老板是谁很模糊,越想去弄清它,它越模糊,模糊背后隐藏什么,他们在生意场上奔波多年,哪会不清楚,人缘要很好,和某些人的关系要到位,复杂逻辑也可说是条简单逻辑。更有流言家说这托运站不止是为赚钱,是另个县想在五金市场占有更大份额,要用托运站人为设置商品流通障碍,扼杀该县五金业,进而促进本县五金业长远发展。
很多事发生了,看去后果很严重,它的发生使某些人背井离乡,使某些人获得荣誉上又一个顶峰;去回想当中使结果出现的各类条件,可以得到一条清晰可见的逻辑,是因为某些人情绪上的方刚和冲动,是因些某些人计划上的谐调和文明。不论是给社会造成多么恶劣后果,还是过程中某些人采取多么卑鄙手段,他能做什么呢?一个小人物而已,知道更多只是徒增无用的烦躁。你没法阻止某些人特意歪曲,对和错没有清晰界线,历史发展只有一个方向不存在改写,至于是谁书写历史,是社会以优胜劣汰过滤出的人物,他们往往被人们称为英雄。
他只是个小人物,可以不理报纸头条,可以不理电视轮翻滚动,那些全不关自个事,可这托运站太近了,就发生他身边,他再怎么也不可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小莺倒完开水,跑去吃饭一间捧起白瓷壶猛喝,喝完,跳过门槛,坐回长凳。俩妈妈还在说托运站,女孩眨眨眼珠,问干吗老说什么托运站。
“你一点不知道县上新盖的托运站吗?”他的妈妈问对边女孩。
“不知道。”小莺圈出张粽叶,捏上瓢羹,舀出勺糯米往粽子进里倒。“新盖个托运站嘛,又不是新盖个县政府,就是县政府也不关咱事,是吧。”
“阿莺,别老不正经的,这托运站可不是小事。”
“怎么,妈,托运站有什么不一样吗?”小莺改望去自个妈妈。
“它一盖,镇上一群人和站里人打起架来了,可你,还老不信。”他的妈妈说。
“你刚才说住院,就因为这托运站?”
经过这么一说,小莺没办法只能相信了。这女孩一会儿看这个妈妈,一会儿看那个妈妈,末了还注视他,眼神中流露不能理解。小莺不再吭声,埋下脸,安安静静包粽子,可能女孩举动出了其它人意外,遇上这种事情哪有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厨房出现暂时的沉寂。
透过窗子,他看到几个和爸差不多年龄男人在砖瓦房处菜地站着,一到春节,三百六十天待外头的要回家过年,男人们趁难得一次见面,聚在一起聊聊天。要没意外,他们大概会聊托运站,重复被说了无数次的那些话题。生意本就难做,还要增加托运费,辛苦挤出利润也没了;这种公告哪是一般人能贴的,没个后台谁敢贴;当然,说的最多可能还是打架,地上留下一滩滩鲜红血迹。但他们大概只是说打架会流血,至于消防管喷出的水流把鲜红冲成无色,无情时间冲淡很多知事人血淋淋记忆,大地又在明媚阳光照射下恢复生机,那些就太深奥了。
放开地域限制,发生这种事没什么新鲜的。元旦时有同学到上海玩,说自个村中选举,两派人谈不拢,发生斗殴,结果出现一人死亡。想想连一个姓的同村人尚都如此,这隔得大老远两派人,本就相互不认识大可不必手下留情。他,绝不是一个崇尚暴力的人,但别人要那么做又有什么办法,谁要社会总存在那么多的利益。
小莺抽出粽叶,倒进糯米,扎紧粽子,放进竹篮,一个接一个。没人说话,厨房似乎很闷,闷得人喘不出气。托运站,毕竟和他太近了,自昨晚听到后一直想知道当中细节,于是他打破沉闷问妈怎么回事。
“昨天上午有个人来到镇上五金市场,和市场上人说起托运站一些内里事,具体说些什么我不太清楚,什么相互勾结什么的,总之就是说托运站很有问题。镇上做生意的本来就对一定要经过它托运感到不满,加上他一说,几个年轻人就忍不住,吵着要去县里砸掉托运站,四周一下就围了不少人。”
“镇上大概去了多少人?”他继续问。
“多少没数过,当时旁边停着两辆大卡车,一大群人就乘上大卡车,往托运站去了。”
“一到,他们就和里面人打起来了?”
“说来奇怪,他们一到托运站,大门开着,可站内一个人都看不到。镇上人一下车,一看找不到人,可气总得发的,就开始砸那牌子,牌子足足有五个,光踩就够它十几个人的。”
“人都没有,他们怎么打起来?”
“你急什么,事还没完。没等他们把牌子踩烂,托运站内闭着的房间全开了,里面冲出很多站内人,听说他们都是外地雇的,手里个个拿着木棍,一看到镇上人就打,很多被打的还不知道是谁把他打了呢。”
“有这种事!镇上人有没有带棍子去?”
“谁带那东西,去之前,他们自以为人多,人多了他们自然会害怕,吓唬吓唬而已,让他们知道这托运站最好趁早关门,都是空着手去的。”
“受伤的多不多?”小莺问出一句。
“擦药酒的那是不用说,得住院的就有六个,最厉害的是一个二十四岁的。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看起来最凶,头一个砸牌子就是他,踩得最起劲的也是他,第一个挨棍子的当然也是他,他可是一挨就是好几下的,等他准备不踩了,已被敲晕过去。”
“镇上人应该知道,出去应该带上棍子!”他有些控制不住。
“那也未必,我们是没有棍子,可好多是三、四十岁,打起架来就是一对一,也未必打不过他们。那帮人差不多都二十出头,没事干就知道瞎胡闹,加上我们的人比他们多,没几下就被我们揍得东逃西跑,逃掉的算他们走运,没逃的可就惨了。他们是活该被人揍,年轻人学什么不好,学帮别人打架。”
“揍得好,后来怎么样?”儿子问话平缓下来。
“后来还真怪,门外出现几辆轿车,听说是电视台的,两个县的都有,下来一帮人,背着几个像枪一样的东西,听回来人说就是拍电视用的摄像机。他们专捡我们揍小混混时候拍,我们当然不高兴,就不让他们拍,两边人就争抢起来,倒便宜了那帮小混混,趁机跑了不少,到头来剩下的就是那几个,让他跑,他也跑不动。”
“根本就是安排好的!电视剧也没他们编得好!”这一幕完全出了他意料。
“两边正抢着,又开来几辆小轿车,没想到下来的是县交通局局长。”妈停住话,看着对面一昧包粽子女孩,不再往下说。
他搓着肉丸,明媚灿烂,外头天空太刺人眼,此时此刻应该风雨大作。他原以为此次斗殴只不过是千篇一律的正常上演,因为哪样东西出现,一群人自认为利益受损,在几个带头人鼓动下,到达某个地方,和另一群人发生械斗,结果两群人各有伤残,而结果无非证明一点,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暴力解决不了问题。镇上人,托运站,这是利益双方,但之后出现的电视台,记者,他们是属于哪方的,难道只是简简单单作为要知道真相的第三者。真相,真相是镇上人把托运站的人打得个个趴下,摄影带里录下的都是这种不可辩驳的真相。
他知道,一个记者也是个小人物,记者,是一份工作,一样有工资和奖金,为了生活,和普通上班人一样得看老板脸色。在此事上,对错一样模糊,是一群人受到某些流言家的蛊惑和欺骗,是政府于全局考虑下的整合和集约。想到这些,他的愤怒缓慢熄灭,剩下的是一群人赤手空拳,凭着一腔的冲动,蛮力,无知,妄想去触动满是用着现代武器装备着的文明人。他不得不苦笑起来,笑文明,笑进步,笑生活的悲凉,经济,又进行一次残酷的镇压,又取得一次体面的胜利,处在一个宣传经济至上的社会,他还能埋怨什么。
辗转折绕,社会似乎又回到了希望的和谐。他想知道小莺此刻怎样了,正要瞧去,突然想到妈说最后出来人中除电视台还有县交通局局长,叶局长!小莺在信中提过“局长”和自己关系,知道它已经够了,之后俩人没再提到相关事。在他心中,小莺是个没爸就出生的女孩,没必要去深究活着的“局长”是什么家世。可能在很多人眼中,局长能算好人,但是对于他,不论局长善举是真实还是虚伪,亲历事实已使他不会向局长表示出丝毫善意,如果有人拿“前进作家”宣传的中华美德劝给他听,像“勿念旧恶,以德报怨”,他真会认为非常滑稽,极度可笑。
保护小莺不受伤害是他的责任,不过此时他看去小莺妈,妈在灶头揉面团,使劲揉。他想起小莺寄的信,那里有一个女儿对妈妈的描述。“……妈妈,眼睛已经流不出一滴怨世眼泪的妈妈。我也许应该高兴,妈已经能够直面残酷的记忆,妈不再害怕村人提那段真实的记忆了。近来,妈看电视越来越少,原因是浑蛋在电视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一天,我在灶头烧菜,妈没事打开电视,‘浑蛋!这种浑蛋也会是十大人物!’无助的妈妈敲打电视机,我第一次用双手把妈抱住,妈扑在床头哭,我站在一边看着妈妈哭泣,世界在那一刻停滞了。我说,‘妈,有些时候,不想一件事最好的办法是不理它当它不存在。’女儿用学会的方式报答妈妈,妈默默走开,妈很少看电视了,妈再也不看报纸了。”
“人没法逃避社会,妈也一样,可妈真的需要逃避社会的很多人很多事。几个月,妈不怕别人说那段伤心往事,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妈的婚事,亲戚好友中反对人占绝大多数,你的妈妈怕我外公不相信一些事实,连夜写出一封长信。信妈还藏着,妈还给我看了,我看那信是三字错一字,到处涂涂改改,最后几个字写的尤其大,‘不要信他,他表面看去是很好,可心里极端很坏,绝不能让秀芬和他结婚。’”
“社会是一个到处宣传作风至上主义至上的社会,妈只能在十分不愿意下同意了,结果很简单,妈生下一个没爸的女儿,反抗的外婆在孙女一过满月就离去了,懦弱的外公濒临绝望,甥女没过周岁也离去了。妈只怨自己,告诫女儿,‘阿莺,看一个人怎样,重要的是他少年时怎样小孩时怎样,过二十岁,今后什么模样差不多都确定了。阿莺,话是没用的东西,你要看他平时为你做了什么为家人做了什么。’妈到现在还要和我说这样的话,我知道,即使女儿过了一个女人最重要的选择,妈还是会和女儿说一样的话,妈妈永远是那个妈妈。妈妈,女儿懂些事了,社会不允许妈逃避,女儿会尽力守在妈身边,让那些人那些事永远离开吧。”
当时他看了信后,感到很心酸,很想立刻乘上火车回到女孩身边。但那是不可能的,社会不允许生活着的人逃避一些事,他要面对,面对不是靠蛮力,冲动,不是单靠说我要怎样我能怎样就行的。很多事他想管也管不了,但对小莺必须竭尽全力,当再次向女孩望去时,听到妈继续说着,托运站既然要使一部分人利益受损,叶局长总得给出个合理的善后。
“他一到,就对镇上人喊,他会在春节前把事情处理掉,他会给镇上受伤人做一个具体赔偿,当然他得知道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就叫那帮扛着机器的多拍一些,既然他说了话,他要看总得让他看。回来路上,好多镇上人都不服气,事情不能这样就算了,明天还要再闹一场。现在,六个住院的已经没事,各个不用付医药费,那些说要再闹的,已是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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